楼雨晴《原罪+独爱》番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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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看8989 | 回复2 | 2019-10-23 15:35:2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  (一)虞特助的加班日志

  清晨。

  虞晓阳醒来,脑子已开始运作,人还躺在床上,难得赖了一会床。

  今天是周末,行事历上是空白的,没有任何待办事务。或许待会先去隔壁与姊姊一同用早餐,若他们也没别的安排,可以一道回育幼院走走,上回院长提到游戏设备老旧的问题,趁这次回去一并处理,不然孩子们爬上爬下也不安全。

  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,规划完本日行程,正欲起身,搁在床头的手机响起熟悉的讯息。

  「醒了吗?」

  是杨馨娅。

  并且周到地先传讯息过来,避免打扰到他的睡眠。

  他立刻回覆:有事?

  「不急,睡饱再拔个电话给我。」

  读完讯息,指腹已按下回拨键,那是很反射的动作。

  他已经很习惯随时待命的状态,在他的字典里,没有假日这回事,更早那段时期,他几乎连回家睡觉都是奢侈。

  另一头,很快被接起。

  「醒啦?」彼端,声音轻快,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。

  那让他不自觉也微微扬起唇角。「嗯,总经理,早安。」

  「你今天——有空吗?」

  「有。」有时,假日也会陪她出席一些交际应酬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的场合,上个周末,他们是在高尔夫球场陪球痴吴董挥杆,不过记忆中,这周末她的行事历上并没有安排什么饭局……

  她沉吟了下。「我记得下个月许总六十大寿对不对?趁这周末没事,出去逛一逛,看有没有适合送的礼。」

  以往,这类客户往来交际,都是他在打点,他很清楚客户的品味、喜好、以及分位的拿捏、该怎么送才不失礼数,她甚少在过问这些事……思绪绕过一圈,他很快回道:「等我一下,半个小时后见。」

  挂了电话,他俐落地打点好自己,前往杨家祖宅接她。

  他其实不太清楚,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。

  稍早,他们去看了艺术展,这位客户是个风雅之人,他们逛了一圈,最后选定一组客户心仪的艺术家的陶艺作品。

  而后,她随口说了一句:「好久没看电影了。」

  于是,他来到电影院,坐在手捧爆米花的她身旁,看着她选的恐怖片。恐怖片本就不是阖家观赏的影片,假日的影厅里,放眼望去,随处可见一双双浓情蜜意的爱情鸟,醉翁之意不在酒,像他们这样各据一方专注看片,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碰触到对方,是少数而突兀的存在。

  他是个做什么事都专心致志的人,就算只是看一场电影、就算座位正前方的情侣,从影片开播就摸来摸去、啾来啾去。

  电影剧情进入第一波高潮,在特效及情境带领下,她微微一惊,手掌不自觉抓向身旁的他。

  他没有被惊恐画面吓到,反而因她柔软掌心的碰触、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  她忘了放开他,抓握的指掌松了松,注意力全在大萤幕上。

  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件事,可他有。

  他无法忽视,那搭在他掌背上、软润柔荑传来的温度,再也没能有一刻,成功将注意力放回电影情节上。

  后来演了什么,他完全不知。

  有好长一段时间,他专注的,是她呼吸的频率、她脸上每一分细微的表情。

  他一点、一点慢慢挪,反手悄悄地将她拢入掌心,在昏暗的电影院里,与她五指交握,近似于情侣的暧昧错觉,让心如被撩动的春水,微波荡漾。

  如最初发现心动的痕迹时,有些不知所措、又莫名酸软的滋味。

  留意到她视线瞄了眼右手拿的爆米花,左手微微一动,那一秒,他完全不经大脑,冲动地握紧指掌,不愿她从掌心溜走,伸手拿爆米花喂食。

  她似有若无地瞄他一眼,他微微发窘地红了耳根。

  幸好,他没抽回手,也没有多说什么,淡定地张口接受喂食。

  直到全片播映完举,他注意力都没回去过,别说心得报告,他连剧情都讲不出来。

  走出电影院,勾缠的指仍恋着对方指尖温度,不舍得放。「要回去了吗?或者……」隐抑在自律容色下,微微流露出一丝不舍与期盼。「还想去哪里?」

  杨馨娅瞥了他一眼,主动挽上他臂弯。「我想买点东西,陪我逛逛?」

  「好。」去哪里、做什么,都没关系,只要是跟她一起。

  她似乎是有目标性的购物,一路上锁定男性服饰店面,看到不错的,会停下脚步挑挑拣拣。开始他没弄懂她在做什么,直到她将挑选的衣服往他身上比对,细细打量。

  「你觉得怎样?」

  「我?」他有些愣。

  「不然它看起来像我要穿的吗?」

  他以为,她是在帮家人选购。她家族里成年男子不在少数,他完全没想到……

  这辈子,只有晓寒姊帮他买过衣服。在育幼院里,新衣是太奢侈的事,有人捐赠的旧衣,能穿就穿,后来有了经济能力,除了工作上必要的治装费用外,也不会太费心在打点物质需求上。

  她是第一个。

  第一个在他成年以后,费心替他挑选、思考他适合穿什么的女人。

  「……我衣服还够穿。」他低哝。

  「你够穿、跟我想买,从字面上到事务上,都是不同的两件事。」

  「……」虽然逻辑好像哪里怪怪的,但他没反驳。

  于是她自顾自地选购,边快乐地跟店员小姐攀谈,短短的购物时间里,已经交换了喜好与品味,结帐时已经进行到交换名片,约定有好货务必第一顺位留货通知,迅速建立了女人之间的超完美友谊。

  而且没有人打算询问他的意见。

  再然后,往下一个目标迈进。

  「嘿,小阳阳,来一下。」

  「……」无论再过多少年,他都无法淡定接受大庭广众下被这样叫。

  第一反应,是想假装没听到,但——

  「你是想想这个月都看不到我的床了?」

  他微怔。没想到她会将两人之间,那隐晦而暧昧的关系,如此坦然地从嘴里说出来。

  他以为,那是一道只能做、不能说的禁忌防线,切割着白天与黑夜,两人间的身分定位……

  「快点,哪一件?」

  很没骨气地,他屈服了,默默走过来,选了白色那件,假装没看见店员在抿嘴偷笑。

  「可是白色不好洗。」她提出异议。

  「蓝色也不错。」他立刻附议。

  她点头,很开心两人喜好一致。

  「那这两件呢?」

  他想了一下。「右边那件。」

  「可是我有一套休闲服跟这个款式很像,你不是说我最近运动量少,血液循环不太好?我们可以穿着它早上一起去运动。」

  「……那就请你先学会早上起床时,别再企图跟我讨价还价。」他低哝。

  晨运?他一点都不相信她做得到。

  「你不小心说出来了喔。」

  「……」

  再再然后——

  「你要圆领还是V领?这个可以当睡衣,也可以当店家服穿。」

  他视线往右边看,见她露出一脸为难。

  「……左边。」从善如流,完全不挣扎。

  「可是右边这款你穿也很好看,算了,两件都拿好了。」

  虽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建树,虞晓阳仍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是一派镇定从容,宛如他方才提供了非常决策性的意见,挺直腰杆与填好销货单的店员一起到柜台结帐。

  「你想笑就笑。」他面无表情瞥了店员一眼,一整个下午已经看够这种神情了,他知道自己一整个毫无原则。

  「没有啊!」确定控制好抽搐的嘴角,店员清清喉咙。「你们一定刚交往,不然就是新婚呴?很疼老婆。」

  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没有很想反驳。

  「看得出来啦,周遭满满的粉红色泡泡。」

  哪来的粉红色泡泡?你卡到阴吧?居然能看到正常人肉眼看不到的事物。

  他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题,只好沉默,任由柜姊自顾自地说下去:「老婆就是要这样疼啊,看她心情多好。你要好好习惯签下结婚证书那一刻,等同于放弃购物选择权,只有提货功能这件事。」

  「即使衣服是我在穿?」

  女店员摇摇食指。「不,重点是,要赏她的心,悦她的目。」

  世道不一样了,这年头男为悦己者容才是王道,所以呢,他能够无师自通,自行悟道,完全知道要顺着老婆的毛摸,简直就是老公专业户,几霸昏!

  「……」他其实也没想那么多,只是在那当下,看着她眼底眉梢那抹飞扬与雀跃,像是初次寻宝的小女孩,纯粹不舍得那抹灿亮的光芒消失。

  结完账回来,另一名店员已经将商品整理好装袋,他谨记刚刚才被教育的提货功能,默默接手。

  整个上午,悠闲地沿路走走停停,见到感兴趣的,就停下来看看。

  「要不要选一件?」她忽然停步,戳戳他肩膀。

  女性睡衣专卖店。

  「我没有变装癖。」这已经超出他能孬的范围了。

  「我穿。」她眨眨眼,微扬的唇角,寓意深深。

  虞晓阳微怔,懂了话中隐喻,微微侧首望住她。

  女人的睡衣,大多时候是为了呈现在她男人眼中,独一无二的性感与美。她让他,去挑一件他眼中最美的糖衣,然后亲手剥掉它,她想,那应该是每个男人的梦想。

  于是,他真的开始认真地挑选起来。

  「这件?」她顺手从架上挑了件薄纱睡衣,若隐若现地遮住重点部位,性感又撩人,喷鼻血指数破表。

  他摇头。「不适合你。」

  什么意思?暗示她身材没看头,撑不起这件性感睡衣?简直叔可忍嫂不能忍,是女人都会跟他卯上。

  「我就穿这件!」

  「可是我想看这件。」千挑万选,选了件白色的丝质睡衣。

  质料是不错啦,睡觉穿应该挺舒服透气,就很良家妇女的端庄款式,但——没、看、点、啊!

  正欲张口,他堵了回来:「你说给我选。」

  「但……」

  「我比较喜欢这件。」

  「……」完全气弱。「你确定?」

  「确定。」伸手,将性感睡衣挂回架上。

  太妖艳,反而糟蹋了她独特的端雅气质。初由女孩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转变为女人还带着一丝女孩的纯真,又揉合女人特有的娇媚,这样刚刚好,他欣赏每个阶段、不同气质的她,过犹不及,都不好,尤其是为了讨好他,更不必要。

  「……好啦,你说了算。」她低哝,乖乖接过那件「良家妇女」,转身前,不防又道:「你站住!不要过来,不准偷看、不准偷听!

  哼,就算睡衣包紧紧,她还是有办法在其他地方增加情趣,不让他喷到鼻血不甘心。

  后来,手中的战利品逐渐增加,结完帐后,她会先他一步接过购物袋,永远让他能够空出手来,牵着她。

  逛累了,他们就近找间餐厅解决晩餐,等待餐点的时候,她翻出随身携带的指甲剪,愉快地哼着歌,一边审视那些替他挑的衣服,一边剪吊牌。

  那一刻,他完全移不开目光。

  再后来的后来,她在回程的路上,睡着了。

  将她送到家门口,熄了火,他没有叫醒她,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犯傻地看着她的睡容许久,而后,悄悄地,倾前吻了她的唇。

  他想为这美好的一天,也留下一个美好的句点。

  她醒来后,狐疑地盯着他泛红的耳根。「你是干了什么亏心事?」看起来就是一脸心虚,不敢正视她。

  回到家后,正卸除身上多余的装束,她算准时间传来讯息:「到家了吗?」

  「到了。」他顺手回覆。「正要洗澡。」

  洗完澡出来,有她传来的新讯息。

  「我在试今天买的乳液,柠檬味好像还是太香了,啧。」

  他一边吹头发,单手回讯息:「哪里不好?」

  「有点甜,不适合你。应该还是要选那瓶海洋香味的。」

  那时,她两瓶在挑,问他,他选了果香调的这瓶。

  「适合你就好。」他本能回覆。

  另一头静了静,一阵子没回他。

  他正思考自己是否哪里回应不当时,她回传一句:「很大瓶,你要一起用,不然会过期。自己选的就不要抱怨。」

  「不会。」他完全不后悔自己的选择。

  整晩对话琐碎,可他完全没自觉,自己正在做以前认为很无意的行为。

  「翻完半本杂志,要睡了。」她说。

  「晚安,还有发夹很漂亮。」这是她今晚传来的最后一道讯息。

  发夹,是下午逛街看到的,上头镶着一朵小小的三色堇,粉嫩清新,他趁她不注意时买了下来,却找不到适合的时机给她,最后,就趁她睡着时,悄悄别在她发间。

  「晚安。」指尖抚过手机萤幕上最后的文字讯息,轻声说道。搁下手机,带着浅浅微笑,入林。

  补记:

  庄肖维!你们这对诈骗情侣档,当观众的眼睛瞎了吗?!这分明是——

  虞特助的加班日志(X)

  小两口一日约会日记(O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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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玲珑 | 2019-10-23 15:35:37 | 显示全部楼层
  (二)追求这回事

  确认名分,公开交往之后,杨家的家族聚会中,虞晓阳也是座上常客。

  有一回,男人们喝了几杯,聊着聊着,就聊到他们交往、相处的状况。

  亲友们会天心,却不会过度关注,造成他们的心理负担,因此他也没感受到太多来自亲友团的压力,在闲话家常中,很自然分享两人之间的互动模式。

  而后,不晓得是谁,突然冒出一句:「原来是我们家杨娅娅倒追你的啊。」

  他一愣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语。

  他开始回想,刚刚是哪一句话、哪个事件点,让人有这样的错觉?

  你还一脸状况外?她追得很明显、很卖力好不好?

  他看了看旁边,在座男人无不认同地一点头。

  可是,他不这么认为啊……

  场子散了之后,他找到院子里的她。

  月华暖暖拂了周身,他无声走近,由身后圈住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她,将她、连同那道人生中的光,一道拢进怀中。

  她回眸,笑了笑。「聊完了?」

  「嗯。」

  她倾前,在他颊侧嗅了嗅。「他们又欺负你,联手灌你酒?」

  听说,姑丈们以前也被堂叔这样玩过,说是帮他们练酒量,测酒品。

  「没,是我自己没节制,多喝了点。」

  「那今晚别回去了,我的床可以收留你。」她抛了个风情无限的眼神给他。

  虞晓阳闻言,低头觑凝她。她其实不是那个意思,他如果喝多了,后劲涌上来时,会很不舒服,长年一起应酬,她很清楚。

  但,是不是就因为这样,她总是落落大方,无惧于表达,于是在旁人看来,她好像是比较主动的那一方,连说爱,都是她先开的口。

  他收紧臂膀,牢牢地圈住她。

  事实上,他才是紧紧抓住、无法看着她从身边走开的那一个。

  X

  她家男人最近吃错什么药?杨馨娅盯着桌上的花束,撑着下巴思考。

  她来的时候,就搁在桌上了,问了外头的助理,说是特助早上进办公室时带进来的,可能是晚一点要见客户吧。

  她翻了翻,没看到上头的致意小卡,起身到隔壁敲了敲玻璃门。「待会有哪个客户要来吗?你忘了写卡片喔。」

  「给你的。」低哝了声,迳自装忙不看她。

  「……」郎客呀,你说惊不惊?有没有被雷劈到的感觉?

  说他会准时把餐点送到她桌上,提醒她用餐,她很习惯,但送花……那完全不是他会做的事,连外面的助理都觉得是要送客户的。

  她走上前,食指轻敲桌面,等待他仰眸望来。「怎么突然想送花给我?」

  其实她比较想问——你是受到什么打击?

  不过语言总是需要包装一下,难得向她献殷勤,冷水泼不得,她家脸皮很薄的特助大人忒会恼羞成怒的。

  他一顿,思索该如何表达。「你觉得,我有追求过你吗?」

  「咦?」她被问住了,一时答不上来。

  果然。

  一直以来,都不觉得他们之间,她是主动的那一个,但突然被旁人提起,他这几日一再反思,是不是——他真的太缺乏表态程序了?

  他不知道,她会不会也这么想,觉得这段感情中,她是比较在乎、比较积极的那一个,而他,是站在原地,被动接受的那个。

  但真的不是。他也想让她明白,他——

  「有啊。」

  ……什么?思绪猛然被拉回,怔然看着巧笑嫣然的她。

  「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但我很肯定,是你先爱上我的。」见他蠕了蠕唇,她很民主地停下来。「想否认?」

  「……不想。」

  她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说下去:「然后有一天,我发现不管我什么时候回过头,永远能从你眼里找到我的身影,对我,永远比别人多一点耐心,表情更柔软、更有温度。」那是旁人没有的待遇。

  他,一直都在看着她,将她的形影深深印在眼底,用最深沉、内敛的情感,陪伴她、守护她,许多年。那是世上最美,也最能打动女人心的追求。

  「你……知道?」她从没表现出来,他一直以为,他藏得很好。

  「当然!我是谁?」她杨馨娅耶,人称精得像鬼的杨馨娅,谁能让她吃亏?如果不是先接收到了他释出的感情讯号,她又怎么会放任自己爱上他,深陷在他密密织就的温柔陷阱中,独占他全部的心思,同时也想给他对等的怜惜。

  既然他都先付岀感情了,那换她主动踏出那一步,倒也公平。

  虞哓阳分不清,是被看穿的窘然、还是被理解的感动居多,各种情绪在心头交织,最后,他选择了不发一语,默默地抱了上来。

  原来,在他看着她的同时,她也在看着他,知他、懂他,而后……回应他。

  没有谁追求谁,他们,只是彼此守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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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玲珑 | 2019-10-23 15:35:52 | 显示全部楼层
  (三)左边?还是右边

  在附近绕了一圈,范如珩顿时难以抉择。

  很热,流淌的汗水已湿了大片背脊,手中报纸在整日的反覆使用下,看起来又皱又破烂,他认真盯着上头的墨黑字痕,陷入思索。

  「嗨,你需要帮忙吗?」」

  清清泠泠的嗓音自身后响起,他回首,看见了她。

 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,他无法形容初见她的感觉,第一眼,就是觉得舒服。

  他说不上来,即使是后来,用了一辈子的时间,他还是形容不来她在他心里的感觉,却永远记得,初见的那一眼。

  那一年,她十七,又直又黑的柔亮发丝齐肩,娃娃领雪纺衫,搭配宽摆中短裙,长度约莫膝上十公分,图案是很素雅的栀子花,灵灵净净的,一看便知是好人家的女孩。

  他的心情,本来很不好、很不好的,可是那一刻,所有的烦闷,彷佛都跟随汗水一起蒸发掉。

  也许是她站在屋檐所笼罩的凉荫下、也许是她的穿着看上去很清爽舒心、也或许是她的声音,像是润玉敌击的声音,明净清泠,如初春流泉滑过心扉,通体舒畅,所以,他说话了,递出那张很皱的报纸。

  「我找不到……」根据事后,她告诉她四哥的形容词,说那时的他,好像一只迷路的大狗狗,睁着眼无辜地向路人撒娇。

  她瞄了一眼报上求职栏被圈起来的那处——大部分都被打了×,唯一幸存的那处,嗯,她笑了笑。「那里我知道,我带你去。」

  咦?

  女孩捞起他手腕,他本能跟着走了几步,回神后连忙道:「那个…不用麻烦,告诉我怎么走就可以……」她的热心有惊到他,让他很不好意思。

  「不麻烦,同路。」

  他的目光由轻盈浅笑的脸容,移回被她握住的腕心,并非粗鲁的抓握,而是轻轻地,指掌圈拢,引领着他,跟随她的步伐。

  除了家人以外,已经很久,没有人如此自在的靠近他、碰触他了,一般知道的人,总是避之唯恐不及。

  微微的热度,经由指腹,传至腕心,流到心脏,怦怦然,他脸微热。

  直到很多年、很多年以后,那样的跳动,从未止息,一颗心被那轻轻浅浅的勾握,牢牢圈拢,魂牵梦萦了一生。

  她一定是他的幸运女神。

  那一天,他找到了生平第一份工作。

  由修车的员工休息室面试出来,步伐还飘飘然,感觉好不真实。

  看见坐在外头,偏头朝他望来的女孩,忍不住一个箭步上前,想与她分享喜悦。「老板录取我了!」

  「真的吗?恭喜你。」她扬唇,也替他感到开心。

  「谢谢你。」他本来有点想放弃了,今天已经碰了好多次的壁,每个人一听到他上一个待的地方是少年观护所,都很礼貌地送客,告诉他暂时不缺人,他一直一直地失望,这里又不太好找,他本想找不到就算了,但是,他遇见了她——遇见她,开启一扇希望之窗。

  「那个……我叫范如珩。」他冲动地说。

  她扬眉,似是意外,又似询问。

  大部分的人,通常都没有耐性听他介绍完那个很难念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的名字。他一点也不重要,记不记住他的名字都没有影响,所以不用太深入了解,连应酬他都懒。

  但是他想让她知道、让她记住,莫名地。

  他连忙道:「如果的如,珩是那个……那个……一种玉……」本就不擅词令的他,一紧张发急起来更加词不达意,一脸苦恼,陷入语言表达障碍。

  她浅浅一笑,在他词穷时接口。「嗯,我知道。」

  「呃?」他脑袋短暂空白,呆呆望她。

  她真的……知道吗?

  不管真的假的,别说下去会比较好,他虽然没有很聪明,人情世故也懂得不多,但至少在这点上很识相,无论她是真知道,还是虚应他。

  「……喔。」他乖乖闭上嘴。

  「范如珩!好同事守则第一条,同事的妹妹不要乱把。」半小时前刚认识,据说未来会是他同事的青年,随后由员工休息室步出,火眼金晴睛扫了过来。

  「没、没、没有……」他急忙否认,退开一大步以示清白,两手平贴大腿外侧,连一根头发都规矩得不敢乱翘。

  「四哥,你在干么啦!」女孩笑嗔。

  「你看不出来吗?」当然是欺负新同事。

  「……」可怜的老实人。她已经预见范如珩未来的职涯生活了——

  被她四哥捏着玩。

  X

  她叫韵,清韵雅致的韵,关梓韵。

  他牢牢记住了。

  刚开始,见到她的次数不多,偶尔来修车厂找她四哥,会跟他聊两句。

  他不擅长聊天,大部分时间,沉默居多。

  他们的关系,很不熟,不熟到他甚至不确定她清不清楚他的名字。

  她总是喊他范大哥。

  他不懂交际,不擅应酬、不会说人话(关梓齐说,他是外星人,只会讲外星语),他的生活乏善可陈,除了工作就是回家,他的交际圈只有同事与家人,其余的他会用交集事件来定义,例如会计徐小姐、卖早点的阿桑、每次来维修一定会拗他一点小东西(换个火星塞、齿轮油)的陈杯杯……等等,则他会无法定义彼此的关系。

  而她,叫作「同事的妹妹」。

  隔年的暑假过后,见到她的次数稍微多了,因为她毕业,北上求学,距离更近,有空常会来找她四哥,所以跟他聊天的机会也多了一点点。

  「大学,是什么样子?」他有一点点好奇。

  「你没读过吗?」

  他摇头。「我高中没读完,就进了少年观护所。」离开以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这里,学历于他而言,是很虚无、又梦幻,不切实际的事情。

  「为了什么事?」

  「关梓齐没告诉你吗?我杀过人,是我继父。」

  他说得很坦然,这是他走过的人生足迹,他不会自卑、不敢承认,至于别人要怎么看他,他已经习惯,旁人的观感他无法干涉。

  她眼里,没有那种他常常看到的讶然、防备、或怯意,眸底一片清澄。

  「大学啊——」她偏头思索,似在模拟该从哪部分说起。

  然后,她跟他分享社团、分享她所看到的大学生态,不必每天七点到校赶早自习及升旗典礼、没有层层管束、规范,很自由,自由到就像人生的小型缩影,你的人生,自己负责,也可以混着混着,就是一辈子过去了,能在这里头学到什么、掌握住什么,全看自己。

  「这样说……读大学,好像没有很了不起。」听她说来,他觉得没读大学好像一点都不遗憾。

  「大学本来就没有多了不起。」

  可是觉得很了不起的人,还是很多,他知道第一学府的光环,绝对没有她讲的那么云淡风轻,但是跟她说话,总让他错觉,好似他们是一样的。

  大学里追她的异性很多,有些人打听到这里,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有时会追她追到修车厂来,不过她不怎么搭理,比较常蹲在旁边,帮他递递工具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。

  「喂,修车的——」

  他零件拆到一半,正要从车底钻出来,她已经先一步走过去。

  「他叫范如珩,如意的如,斜玉旁的珩,请你至少喊名字。」

  他有些讶异地转头望去,那音律不冷不热,车底视野看不真切她的表情,那是他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一种叫高冷的气质。

  那个人,来好多次了,但他的车没问题,保养也不需要那么密集,所以他有点无法定义对方算不算客人、要不要招呼,然后一不小心忙起来,就晾在那里,他还以为对方早走了。

  过一会儿,关梓韵走回来,坐回小椅凳,翻开看到一半的书继续读。

  「他呢?」

  「我打发走了。范大哥,你下次不用理他。」

  「没关系,我本来就是修车的。」他听得出来,她觉得对方很没礼貌。

  她笑了笑。「我哥也是修车的。」

  喊人有很多种方式,陌生的来客喊「先生」、「师傅」、「老板」,隔壁陈妈妈喊「肖联仔」、送饮料美眉喊「帅哥」……有那么多种选择,就是不该用睥睨口吻这么喊,听起来很不舒服。

  范如珩动作停了停。

  或许,在她眼里,他跟她真的是一样的,才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。

  「你要什么?扳手?螺丝起子?」

  「唔……润滑油。」他随意说了样物品,由她手中接过,沾满油污的手触着她洁净无垢的嫩白纤指……真的,一样吗?

  也只有她,会这么想。

  纯净地,不带一丝杂质、歧视。

  他万分珍惜,将那样的目光,悄悄收藏于内心最底层。

  X

  后来,厂里的老师傅退休了,又请了个叫阿国的新学徒。

  后来老板要退休移民,把修车厂顶让出去,关梓齐跟他商量,他回家跟掌财务的二弟范如琛讲,如琛斟酌了一下,就把家里所有能动用的资金全部凑一凑,再跟关梓齐的凑一凑,不够的就用贷款,虽然刚开始有些吃力,但勉强算顶下来了,修车厂的生意不差,撑个几年状况就会好一点。

  他想,他一辈子应该就这样了,守着这间小小的修车厂,他的心愿很小、也很简单,所以容易满足,踩着安安稳稳的步伐,过着每一天。

  一天,再一天;一年,再二年。于是,无数个年头翻转,迎来他们相识的第十二年。

  「小顾,有没有空?帮我送个东西去给韵韵。」关梓齐挂上电话,临时约了客人试车,走不开。

  「欸……」小顾干笑。

  看也知道,八成又想耍什么鬼花招制造浪漫,恋人的夜晚总是很忙。

  「我可以——」完全状况处的阿国顺势举手。

  小顾一眼瞪过来。

  「省省吧你。」关梓齐挥挥手。他还没那么不懂看人眼色,立刻替阿国决定他没空!

  「那个……」旋紧螺丝帽,范如珩搁下扳手,迟疑地发声。「我有空。」

  「那你去。」直接拍板定案,将传递阿娘爱心的任务丢包给下一任接手,多年下来差遣他当跑腿小弟也很习惯了。

  范如珩伸手要接的当下,又迅速抽回,两手在衣裤上抹了抹,才谨慎接来。

  关梓齐大笑。「要不要焚香沐浴、斋戒三天啊!」不就是几件冬衣、两帖四物汤和一些阿里阿杂的而已吗?这家伙实在是——

  这心意,别说他眼没瞎,连瞎的都看得出来。关乎到梓韵的一切,对方都极其慎重、认真在看待,丝毫不马虎。

  他家大妹,被某人摆在心里最圣洁、难以触及的高度仰望而倾慕,连伸手都不敢,小心翼翼守着、呵护那朵名为暗恋的纯洁小花,深怕亵渎了她。依他看,就算再给另一个十二年,对方还是会满足于现在的位置,默默守望,不去奢想其他。

  蠢毙了。

  蠢到他就算有时间也不想走这一趟,成全那个愿意花十二年来暗恋的果子,去见见心上人。

  X

  「关医师,外找。」助理小妹敲了敲休息室的门。

  关梓韵抬起头。「候诊区吗?」

  「在门口,我想请他进来,他说送个东西就要走了。」

  喔,那她知道是谁了。

  范大哥,一定是。

  有时他来,等候看诊的患者稍多,他会在诊所外默默等。

  之前问过他,为什么不进来等?他说他不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是来看诊的病患,怕她被说闲话。

  不过就是在候诊区坐会儿,哪会有什么闲话?他并不是心眼多的人,多数时候思考简单得很一直线,但某些时候却会突然拐几个弯多想一些,多数是跟她有关的事。

  范大哥很保护她,想的比她哥哥们还多,兄长们老早就放生她,因为知道,她有足够的能力不让自己吃亏受委屈,除非是她自己愿意。

  「范大哥——」她喊了声,那直挺挺站立在寒风中的身影,慢慢朝她望了过来。

  她快步上前,拉了他的手,冰凉凉的。「进来坐一会,我泡杯热茶给你。」

  他将手中的提袋递去,一如既往地摇头。「我要走了。」

  到底在坚持什么呀,明明鼻头都冻红了。

  她既好气,又好笑,拿他那固执的死脑筋没辙。「不好意思,又让你跑这一趟。」

  他还是摇头,贪婪地多瞧了她一眼,才转身离开。

  安静地来,再安静地走,从不耽误她片刻,多一秒都不贪求。

  关梓韵静默了会,突然一股冲动,脱口喊了他:「范大哥!」

  他停步,回过身。

  「我四哥有说要来吗?」

 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「不会,他有事。」不然干么叫他拿过来?

  「那——」她在提袋里翻了翻,捞出里头的信封袋。「这个怎么办?我二嫂给的电影票,谁陪我去看?」她二嫂待娱乐圈的,常常有免费的公关票可拿。

  这个梓齐没说。老实人这会儿又很少根筋,困扰地安静了几秒,然后拿起手机准备拨电话问一下。

  关梓韵一阵好笑。没错,这就是范如珩,正字标记,由头到脚整株好好的,原汁原味,完全不懂得拐弯。

  按住他欲拨电话的手,笑道:「那你有空吗?他(久禾书苑独家制作书籍,请勿转载或转售,谢谢您的支持与配合)没眼福,我请你去看免费电影?

  他连想都没想,点头,又郑重再补一次。「我有空。」

  「那就这样说定了,等我——」

  话说完,助理快步跑来,通知她:「关医师,预约的李小姐来了。」

  于是她也没多想,朝他挥了挥手道别,他默默点头,示意她去忙,安静目送她跟助理离开。

  看完诊,一堆事情忙下来,已经过了下班时间。

  她看了看表,电影是八点半开场,如果不回家换衣服,还来得及跟范如珩一起吃晚餐。

  跟晚班的驻诊医师兼老板交接完,匆匆收拾好私人物品准备离开。

  「这么急啊?今天有约会喔!」她的老板打趣她。

  「对呀。」

  「哪个幸运儿?改天介绍一下?」

  「范大哥,您认识的。」

  「啧。」是那根木头啊,那八应没戏。

  关梓韵也不研究那声「啧」是何意,收拾完步出诊间,一面拨手机给他,打算问看看他吃了没,以便决定她是该回家洗澡,还是跟他去吃饭。

  手机拨通了,却是在斜后方三公尺响起。

  她顿住脚步,回眸。正欲联系的那人,同时也发现了她,捞出手机,又看了看她。

  她切断通话,走到他面前,难掩讶然。

  「你一直在这里?」

  「你说等你。」

  「……」她叫他等,他就等,一心一意地等,一步也不走开。

  饶是聪慧如她,一时间也梗塞了,找不出应对话语。

  她的原意,是要他空出晚上的时间,等她下班后联系他……但是这一刻,她说不出来。

  有些解释,在某些时刻,并非必要。

  「嗯。」她点头,轻轻应了声。「那,我们去吃晚餐吧。」

  「好。」

  X

  看完电影,送她回家的最后一段路,两人走在红砖道上,两相静默。

  关梓韵已经很习惯他的拙于言辞,主动引导话题:「你要不要问,我在想什么?」

  「你想什么?」从善如流地开口。

  「在想,我的少女时代。」

  他知道,她指的不是电影,于是安静等待下文。

  她笑了笑。这个人,虽不擅词令,但停驻在她身上的目光,总是很专注。

  「我曾经,用了十二年,对一个男孩动心。」她主动告诉他。若要问她的少女时代有些什么,或多或少,总掺和了那个人的影子。

  「他一定很开心。」他理所当然地回道。她那么好,被她喜欢一定很幸福。

  「我没有让他知道。」

  「为什么?」

  「因为,我们是一样的人。」一样骄傲,一样倔强,一样不服软,谁也不肯先低下头,即使,是在爱情面前。

  范如珩困惑地望向她。

  他不懂,她也没要他懂,只是现在回想起来,那个人,让她初尝动心滋味,却惶惑着,害怕疼痛,不敢靠近,她不是蛾,不愿要那扑火焚身后才能得到的美丽绚烂。

  这些年,她对情爱一事兴致缺缺,几次觉得不错,想试着往来,却只是吃了几顿饭,连开始都没有,就已然提不起劲。

  是没遇对人?抑或初恋那抹惆怅仍在心底,令她望而却步?她还没理出个头绪,却某个瞬间,蓦然回首,惊觉有一个人,也用了十二年,在等待她。

  刚出社会时,那人见面总问她,有没有不开心的事?

  担心她过不好、担心她被欺负、担心她不开心。

  被欺负不至于,但工作上的挫折难免会有,有那么一两回,她会松口说上几句,他总是专注倾听,有时都觉得,她好像多了一个关心她的哥哥。

  但,又不完全是哥哥,那个人从来只敢站在门外,宁愿吹着寒风挨冷受冻也不进来,只因为曾经有一年,诊所新来的实习助理,把他当成她的追求者,而她对他的态度又有别于其他追求者,难免揣度个几句……

  他在乎的不是自己被评论,而是不想为她惹来闲言碎语。明明是那样直心眼的人,可是关乎到她,从不敢轻忽大意,她不是笨蛋,这样的心意,不会只是哥哥。

  她回眸,望向后头那道身影。

  他一直、一直都守在那个位置,她从来都不必担心,他会像另一个人般,哪天不经意地回眸,身后已然空空荡荡,再寻不着。

  他从来,都不曾走开过。

  不贪,不忮,不求,就只是,等着她。

  一年,一年,安静地等着。

  更多年以后,她再度忆及,终于想到要问他:「什么时候开始的?」

  含蓄的男人,有些许腼腆,微窘道:「第一眼。」

  怎么会?!从未料想答案会是这一个,一眼,便足以决定往后十二年的守候?

  对他而言,那一眼决定的,是往后漫漫人生,不曾休止的怦然,与情动,再无法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。

  一眼,可以是瞬间,也可以是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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